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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瓷式”维权:合法性存疑的图片,赔偿不低于500元?

作者:张旭凡 编辑:刘家杭

来源公号:上海法治报

近年来,伴随着激励创新,保护创新的呼声,知识产权保护越来越受到各方重视。当下,无论是公民意识、媒体舆论、法律制度,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成为社会共识。

“碰瓷式”维权:合法性存疑的图片,赔偿不低于500元?

知识产权保护的进步令人振奋。但从漠视到重视的过程中,在一些领域却也出现了矫枉过正,乃至“一刀切”的管理方式。如何切实维护原创工作者的权益,怎样做到知识产权的精细化保护,这依然需要从业者、管理者贡献更多的智慧。

“碰瓷式”维权:合法性存疑的图片,赔偿不低于500元?

批量低质图片主张版权,赔偿不能低于500?

“一张发朋友圈都嫌质量不够的图,我们被要价2000元。整个诉讼过程,这家自媒体开口就要20万元。”

王峰是一家持证的传统媒体工作人员。他所在的媒体,在日常采编过程中,通过机器算法海纳采集部分信源合规的稿件。然而,“机算不如人算”。虽然稿件普遍来源于主流媒体,但稿件内的图片却迎来了诉讼之争。

“一些人主张这些图片是他们原创的。如果确实存在侵权,双方可以提前沟通,我们愿意承认错误,删除或者支付费用都是应该的。”王峰表示,自己所在的媒体有着业内认可且完善的版权管理规范,用他的话说,他们是一群“老实人。”

“但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没有沟通,迎面就只有一纸诉讼。据王峰介绍,这些自媒体主张版权的图片,类型主要是街拍美女图,旅行游记图、餐饮美食图等等。

“这些图片自身的合法性同样存在疑问。部分街拍美女图,我们抓取后,第一时间予以了删除,因为我们觉得,这些照片未必征得了拍摄者的同意,有侵犯公民的肖像权的嫌疑。”

据记者了解,有不少微博用户吐槽自己的照片被个人摄影师用来商业维权,认为法院应当以案释法,杜绝这种借维权之名行个人牟利之实的行为。

孰料,删除的速度并赶不上自媒体截图的速度。对方用一套完整而迅速的“组合拳”直接和王峰对簿公堂。这一张张合法性、道德性均存疑的照片,被明码标价每张2000元后,被递上法庭。最终法院按照每张500元甚至更高的价格进行了判决。

“据了解,500元已是最低赔偿价了。”而这也让王峰更摸不着头脑, “只是因为他们上传到网上,我们就必须按最低500元来赔。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类似于‘碰瓷’么?”

对此,华东政法大学教授王迁表示,法律没有对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的许可费做强制性规定,关于图片质量高低也需要个案判断。对于受著作权保护的摄影作品或美术作品,除非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或法定许可,否则不得未经许可以复制、信息网络传播等方式进行使用。至于未经许可给权利人带来多少损失,也就是应当赔偿的数额,也需要根据个案情况进行判断。

从“以诉代销”到“500元一张”,碰瓷式维权几时休?

王峰所说的故事,似曾相识。

就在一年前,一张“有版权的”黑洞照片曾引发轩然大波。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版权图片界的“龙头”视觉中国。

2019年4月12日,国家版权局等多部门介入调查视觉中国,随后,视觉中国被要求整改。此后包括东方ic在内的多家图片版权公司都加入了整改行动。

一场行业重塑知产保护理念的行动还在继续,新问题又在涌现,今年4月10日,就在视觉中国整改一周年之际,他们再度被卷入舆论风波,起因依旧是他们“赖以成名”的“碰瓷式维权”。

北京雷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军义在其举报函中指出,此前,视觉中国宣称其获得“图片著作权人”— Getty Images 的授权,向各大媒体、企业进行维权索赔、诉讼。但事实上,Getty Images 只是一家图片分销平台,根本不享有相关图片著作权,Getty Images 也从未声称自己是相关图片的"著作权人"。

看似被整改的“以诉代销”的盈利模式不仅再度重回公众视野,而且越来越多的自媒体在各种版权代理机构的怂恿下,也以海量拍摄的图片去批量维权牟利,让业内人士不禁唏嘘,“套路千万条,难防不中招。”

对于“以诉代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法无禁止皆可为’,这和公权力的‘法无授权不可为’是不同的。”王迁表示,“如果摄影师将摄影作品的著作财产权转让给了网络平台,合法的受让人就有权去维权,这个行为不为法律所禁止。但是对于类似黑洞照片这种不应被认定为作品的图片,将自己没有著作权的东西当成有著作权的作品来许可,就是有问题的了。”

用合法性存疑的图主张版权,质量低劣的图按“高标准”索赔,拿莫须有的版权进行维权……主张图片知识产权的过程中,企业乃至个人“混水摸鱼”谋取私利已不是简单的“个人行为”,甚至成为了一种不良的风气。

事实上,法院已经察觉到了其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2019年10月11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下发了《涉图片类著作权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解答》中强调,图片类著作权的赔偿,应当依据其正常的市场价值进行判赔,这样的方式也将极大地的遏制上述“炒图”现象的出现。

《解答》明确指出,图片的市场价值,可参考当事人自己或同行企业对同类作品的正常转让交易或许可使用价格,亦可参考相关行业协会提供的交易行情资料和法院通过调研了解到的行情市价。

“碰瓷式”维权:合法性存疑的图片,赔偿不低于500元?

此前,已有大量相关判例支持这样的方式。在此前,广州互联网法院的相关判例中,法官通过登录数十家国内素材库平台,查询同类型图片销售价格,根据图片规格、像素/分辨率、尺寸、授权类型等参数,得出单张图片价格区间普遍在12元至392元之间。个别平台的极个别图片,存在单张标价2000元的情形;包月或包年套餐,单张图片价格区间普遍在10元至78元之间。

然而,这些基于事实且有法可依的科学标准,却被一些图片公司以“知识产权保护不力”为由屡屡质疑。最终,导致“图片赔偿不得低于500元”的怪现象应运而生。

对于赔偿金额比较高的原因,上海市法学会知识产权法研究会理事刘春泉作出了这样的解释,一是因为地方法院可能出于对地方经济大局的考虑,一些企业纳税所在地的法院可能会判得比较高,另外案件中包含了一部分律师费,以及图片不再是市场价格,擅自使用也存在一定的惩罚性考虑。

“图片赔偿不得低于500元的本意,是想加大版权的保护的力度,同时提升司法效率,但事实却适得其反。”据来自北京的法官刘毅(化名)介绍,随着此类“潜规则”逐渐融入法院判罚中,目前,基层法院关于UGC(个人创作内容)图片的维权案件大幅激增,仅他手上的案件就比去年同期多出3-4倍,“版权一方主张的判赔基本都超过十万,有的甚至达到百万。”

刘毅表示,大量此类案件在为部分投机者“创收”的同时,也在消耗珍贵的司法资源,“有些案件能明显感受到是来钻空子的。但案子增加后,我们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一张张图片核实价格。而且,面对索赔的低劣图片,办案法官即使想低判也不能违反相关标准,而这对真正需要维权的作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法律资源的浪费。”

保护版权,也需精细化研判

4月28日,上海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传出信息,上海警方强化对危害群众健康安全、侵害企业合法权益、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的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打击力度,累计破获案件近6000起,为企业挽回损失近300亿元。

包括上海在内的全国各大城市,如今对知识产权保护以及打击侵权的力度可谓是空前的巨大。这无疑对创新者是的利好消息,也是对万众创新的莫大鼓励。

但另一方面,加大知识产权保护绝不应该成为个别投机人士牟利的工具。这不仅损害了行业的秩序,同时也有违激励创新,保护创新的初衷。

“碰瓷式”维权:合法性存疑的图片,赔偿不低于500元?

“保护版权是正确的,但也要合法保护、依法保护,保护知识产权和驳回一些没有办法确定自己是版权人的案件是不矛盾的,”刘春泉表示,支持对涉及知识产权的案例进行更精细化的研判,律师也要进行精细化的代理,在审判中要做到“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图片版权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缩影。

在内容为王的时代,"一图抵千言"。在传统媒体、自媒体的内容创作中,加入合适的图片,对提升稿件质量事半功倍。互联网也为原创作者提供了丰富便利的图片获取渠道。但也正因为此,图片版权侵权案件不断发生。

不容否认的是,图片维权有相当的必然性和合理性。这既是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同样也是尊重原创作者的应有之义。对于一些高质量的图片,其版权价格确实不菲。此前,东方IC曾以3年2000万的价格签下中超联赛的独家授权。在这样的背景下,相关图片的维权费用上升,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是,对于版权的保护同样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副庭长林广海曾表示:照片作品维权法律问题,应当坚持法治原则,该保护的坚决保护,不该保护的坚决不予保护。今年4.26前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全面加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意见》(法发〔2020〕11号)中提到,在加强著作权保护的同时,也要加强著作权诉讼维权模式问题研究,依法平衡各方利益,防止不正当牟利行为。

对于诸如合法性明显存疑的“街拍美女”等图片,显然属于林广海所说的后者情况。《民法通则》就明确规定:未经公民同意,禁止以营利为目的利用其肖像。一些“创作者”尚不能自证照片的合法性,又何谈去维护所谓的“权益”?

基于“稀缺状态下的保护创作”理念是对版权保护的核心,而市场价值则是图片判赔的重要依据。图片侵权判赔的金额理应与图片独创性相协调,与市场价值公允联动,而不是形而上的坚持图片判赔不得低于500/张。

事实上,对于图片版权市场而言,管理的根本是平衡图片版权所有者、服务平台与使用者三方的合理权益,同时让互联网图片在合法的条件下,更自由地传播,为媒体、读者创造更多的价值。4月29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对《著作权法》修正案(草案)进行了审议,草案中也提到,著作权人行使权利不得损害公共利益,不得滥用权利影响作品的正常传播,违反者由著作权主管部门责令改正,予以警告,并处一定金额的罚款。

坚持精细化管理,寻求具可行性的解决方案;在保证知识产权保护的前提下,寻求合理合法的裁判方式,唯有如此,方能厘清各方边界,建立长远共赢的图片版权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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